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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低矮些许,仅有三间房,这里住着苏家三房苏有酒和赵春梅,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。檐下堆着零散的锄头、簸箕等农具,晾晒的几件旧衣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,透着寻常农户的拮据与忙碌。

西厢那三间偏房,中间一间本是原主的小叔,苏有田夫夫的住处,半年前两夫夫相继离世后,这屋子便空了下来。靠北那一间是苏晓非住着的,虽也简陋,但窗纸完好,门板严实。最南一间紧挨着前院的篱笆院墙,是堆放杂物的柴房,如今是原主的住处。

苏木扶着粗糙冰冷的土墙,慢慢挪出苏奶奶的屋子。此时已近下午,太阳西斜,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
苏奶奶正蹲在院子里,面前摆着一个陈旧的木盆,里面泡着一堆灰扑扑的衣物。她埋头用力搓洗着小孙子苏小雨的尿布和脏衣,那双布满老茧、关节粗大的手反复揉搓、捶打,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。盆里的水已经有些浑了,灰白泡沫聚了又散,几件小衣沉沉浮浮,像她这些年说不出口的委屈。她的动作有些迟缓,腰背吃力地弯着,洗一会儿,便要用手撑着膝盖,略略直起腰喘口气。

苏奶奶已五十有五,在这个已算是老人。长年的劳作和生育掏空了她的身子,腰背已经有些佝偻,行动也不如以往利索。两个儿媳,廖翠芬和赵春梅,刚才还在自家门口探头张望了一下,瞥见婆婆在洗衣,撇了下嘴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,随即像是怕沾上什么麻烦似的,迅速缩回了屋里,再没出来。

苏木望着苏奶奶半百的鬓发,望着她因吃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里狠狠一酸,像是被钝器重击了一下。苏奶奶用一世沧桑,生养哺育了满堂儿孙,熬干了心血,熬白了头发,到头来,在这看似儿孙绕膝的院子里,竟没有一个真心疼惜她、体谅她的。

苏奶奶膝下原是三子一女。长子苏有粮,如今是苏家的实际掌权者;二女儿苏银姐,是苏奶奶唯一的女儿,早年嫁到了三十里外的村子了;三儿子苏有酒,精明自私;小儿子苏有田,已经去世。

苏木见满院子无人理会佝偻的苏奶奶,心中发闷,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他,哪怕身体依旧虚软,也要做点什么。他不再犹豫,撑着墙,一步一挪,缓缓朝奶奶走去。

苏木才艰难地走到院子里,便听见一声“吱呀”的开门声,继兄苏晓非走了出来。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鹅黄色细布衫子,头发梳理得整齐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。苏晓非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苏木,或者说,没料到苏木还能这样“走”出来。

一见是他,苏晓非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、甚至带着点文弱气的脸,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秀致的眉宇间凝结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惊怒:这个本该被卖进那脏地方、永世不得翻身的贱哥儿,竟然还好好站在这里,虽然苍白虚弱,却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!

苏晓非的胸腔急剧起伏了一下,像是吸入了什么脏东西。他死死盯着苏木额头上那块刺眼的淤血伤疤,眼神阴鸷冰冷。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极轻却充满恶意的冷哼,转身离去。

苏木看着苏晓非离去的背影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底却泛起一阵深刻的寒意。这位继兄生得一副好皮囊,眉眼秀致,睫毛纤长,鼻梁挺翘,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,身量纤细柔弱,腰肢不盈一握,皮肤也比常日下地干活的人白皙许多,任谁初见,恐怕都要道一句“好个清丽秀美的小哥儿”。

可只有苏木知道,或者说继承了原主全部记忆与伤痛的苏木知道,这张秀美皮囊下包裹着的心肠,比三九寒天的井水还要冷、还要毒。

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,带着血腥气。当初秦山刚托了媒人,郑重地向苏有粮提亲,想要明媒正娶原主,尽管是续弦,但秦山提亲时该有的礼数并没有漏下。秦山与媒人刚离开苏家院子不久,原主还沉浸在一种惶恐,又夹杂着一丝微弱希冀的茫然中,苏晓非便寻了个由头,将原主堵在了堆放杂物的柴房里,狠狠打了原主一顿,木棍直接打断了两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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